一位抗戰老兵的“初心”

核心提示: 在開展“不忘初心,牢記使命”主題教育之際,習近平總書記告誡全黨全國人民:“無論我們走得多遠,都不應該忘記來時的路。”這令我再次想起經歷過血與火戰斗歷程的父輩生前諄諄教誨。

■項強 整理

王耀坤(攝于1949年5月)

解放初華東局組織部干部登記表

在開展“不忘初心,牢記使命”主題教育之際,習近平總書記告誡全黨全國人民:“無論我們走得多遠,都不應該忘記來時的路。”這令我再次想起經歷過血與火戰斗歷程的父輩生前諄諄教誨。

我的岳父王耀坤(1910—1991)是一位抗戰初期加入中國共產黨的“革命職業者”。在他身上,有中國普通勞動人民的本色基因,也有中共革命老干部的紅色傳統。岳父在世時常以一句“千萬勿要忘本”的口頭禪教育子女家人和晚輩親友。在此,筆者據他晚年留下的革命經歷回憶錄音檔案(1981年6月鎮江市委黨史辦上門錄制),結合老人生前與家人親友的日常談話教誨,追憶摘要記錄成文,重溫一位老革命不忘初心的心路歷程:

1977年,鎮江地委籌備建立茅山革命歷史紀念館,我作為地區民政處長,又是茅山老區出來的抗日老戰士,受命擔任籌建負責人。當時我已68歲,身體又不大好,有點力不從心,但是我心里還是蠻在意這件事的。我覺得,搞這個工作,意義很大,就是要大家不要忘記過去,千萬不要忘本呵!

我的“本”是什么呢?就是貧苦農民出身。我從小務農,還干過雇工,后來參加共產黨打鬼子鬧革命,從1938年到現在40多年了。當初我為什么出來革命呢?我年輕時候,在家受壓迫,受剝削,日本強盜來了,到處殺人放火,欺壓百姓。我恨鬼子,恨漢奸,不想當亡國奴,就在共產黨領導下,跟著新四軍參加了抗日斗爭。

新四軍到江南之后,有個同志叫陳亮,是無錫人,傳達項英同志的報告,我聽了兩個晚上,覺得講得很有道理。這年的臘月初六(1939年1月25日),在地下黨的組織下,我和鄉親們到延陵柳茹村貢家祠堂慰勞新四軍,見到了陳毅司令,親耳聽到他的講話,還一起合了影。那張背面有陳司令題詞的軍民聯歡老照片是我開始參加革命的見證,我當作寶貝珍藏了幾十年,這次為建茅山革命歷史紀念館捐出去了。當年新四軍戰地服務團團長吳仲超同志常在我們這一帶活動,和老百姓打成一片,鄉親們都稱他“吳團長”,跟著他搞抗日斗爭。當時我們村組織起青抗團,我當了團長,出了名,鬼子憲兵司令部都知道我的名字,要抓我。我不敢住在家里,就一門心思跟著新四軍外出打游擊了。

1940年7月,組織上派我到蘇皖區委黨校學習,一個月后奉命隨新四軍東進,開辟蘇中,分配我做地方民運工作,先在如皋的兩個區當區委書記。1944年5月回到蘇南宣當縣昆山區當區委書記。抗戰勝利后又隨軍北撤山東,后來去河南中原局工作,直到1949年5月過江南下,調回鎮江。離開家將近十年,過門都不入,有些親友不理解,還抱怨責怪我。當時家里有三個孩子,一個7歲,一個4歲,一個才出生幾個月,還有個老母親。我在外面東奔西跑打游擊干革命,自身性命都難保,哪里顧得到他們,更沒有任何收入鈔票來養家,全靠妻子一個人辛苦操勞了。我出來革命以后,就失去了一個孩子,夭折了。在那種情況下參加革命工作是拎著性命的,當時心里也斗爭得厲害,我如果不出來,在家還是給地主當長工受剝削,甚至會做亡國奴,受苦受壓迫。這叫逼上梁山,我們這里是茅山,那個時候成了共產黨抗日根據地。

戰爭年代,我們跟著新四軍到處打游擊。有次在蘇皖邊區的一個山區里,我(注:王時任宣當縣昆山區委書記)帶著一個通訊員與鬼子周旋,當時敵人正在四處懸賞捉拿的“王大頭”就是我。這次被鬼子發現了,為躲避追殺,我倆鞋子都跑脫了,躲進一農家,那是一對窮苦的老石匠夫妻,不顧自身危險收留保護了我們。當時家里實在沒有可吃的,他們就從床底下摸索出一個罐子,倒出里面僅有的麥種給我們充饑,真是救命恩人!這事我老記著,解放后多次打聽他們下落,后來終于找到,但那個老石匠早已過世,他老婆還在,名叫汪秀英,沒有兒女,獨自一人日子過得很孤苦艱難。我感恩圖報,想方設法幫助老人,安排她進了養老院,每年還都邀請她來鎮江家里做客,要全家老少好好相待,直到“文革”動亂才停止來往。為這個事,我在那個人妖顛倒的年代還曾受到過誤解批判,但我覺得還是做得不夠,老百姓的恩德我們哪里報得了啊!沒有他們的支持幫助,我可能活不到今天,我們的革命事業也不能取得勝利。

解放初,我當了“縣官”,但是我不想也不能擺威風圖享受。我過去是貧苦農民,出來革命就是要反對剝削階級和貪官污吏。1952年我在高淳當縣長時,母親還在,聽到我做了一方“父母官”,她就跟我講:“你要好好地替老百姓辦事啊,千萬不要做貪官!”母親真是這樣叮囑我的,她不會說“為人民服務”,只是要我“當好官做好事”,我一直記得她的話,我干革命也就是為了這個。母親去世辦后事,我沒有大操大辦收人家禮,只花了二十多塊錢。但老娘在世時要我“好好地替老百姓做事,千萬不要做貪官”的囑咐,我一直牢牢記在心,還有當初入黨時的誓言。

我進城當“官”的時候,一開始還是供給制,后來有了工資收入,也不多。那時全家老少七八個,全靠這點錢生活,還要接濟鄉下來來往往的窮親戚,非得精打細算過日子。但是我們都覺得比過去好多了,都蠻知足的。我從沒收過人家錢,我兒子娶媳婦,女兒出嫁,都沒收過人家一點禮。我送禮送出不少,卻沒收過別人一份禮一個錢,我不興這套。1969年11月,我在鎮江專署機關帶頭,第一批帶領全家老小下放回丹陽鄉下老家。當時我在鎮江報上寫了一篇文章說:“我從小在農村,戰爭年代也在農村鬧革命,以艱苦奮斗為榮,以艱苦奮斗為樂。”

我這個人參加革命幾十年,經歷了不少事,也做過一些工作,沒有大功勞,但是也沒有做過一點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的事,我一生問心無愧。因為在我心里一直有三個字:勿忘本!我始終警告自己任何時候都不要忘本!在家人和親友面前,我也經常念叨這句話。孩子們說了錯話做了錯事,我和我的老太婆總要用這句話敲打敲打他們。我時常告誡兒女們不要躺在老子的功勞薄上耍威風圖享受,不要指望我當官發大財,更不能貪不義之財。說多了,孩子們有時也厭煩,不理解,但長大后都懂得父母的心思,都很本分勤勞,踏踏實實過日子干工作。

不要忘本,什么是“本”呢?人民群眾老百姓就是我們的“本”,也是共產黨的“本”!當年和我一起出來革命的鄉親,還有各個地方來的同志戰友,不少人都犧牲了,有的名字都沒留下,尸骨也找不到,這些千千萬萬的先烈,都是我們的“本”,國家的“本”!我在擔任地區民政處長(起先叫專署民政科長)的時候,負責修建了鎮江烈士陵園和下面一些地方的烈士紀念碑、亭。1966年動亂中,我照樣上下奔走,呼吁重修賀甲戰斗烈士墓,修建烈士紀念碑亭時,我還自己動筆為丹陽縣委、縣人委代擬了一篇“賀甲戰斗烈士墓碑記”。再說到籌建茅山革命歷史紀念館,現在我年齡大了,快要離休了,又來做這件事,雖然心有余力不足,但還是很樂意,還要盡力去做好,這都是為了牢記歷史不忘本!

希望你們年輕的一代,還有我們這些幸運地活到現在,不少還當了官掌了權的人,都要永遠不忘本,不要忘記犧牲的先烈,不要忘記我們走過的路!

人物簡介

王耀坤,丹陽延陵賓村人。戰爭年代歷任村黨支部書記、區委組織科長、蘇魯等省多地區委書記、中原局工作團成員等職。解放后歷任高淳縣長、鎮江專署民政處長、專區農場場長等職。“文革”后,任鎮江地委茅山革命歷史紀念館籌備辦公室主任、鎮江市民政局顧問。1982年離休,行政13級。

責任編輯:實習編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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